二十四节气之立春

cjsdbjing

牙齿内侧的溃疡像一枚顽固的硬币，抵在柔软的颊肉上，提醒我它的存在。这已是今年第三处。母亲在电话那头，声音从电磁波里传来，带着千里之外厨房的烟火气：“又上火啦？立春了，阳气升发，你那儿燥，多喝些梨汤。” 我含混地应着，舌尖舔过那微凸的、火辣辣的边缘，心里却无端升起些微弱的烦躁。春，在哪里呢？窗外依旧是铅灰的天，秃枝划破低垂的云，风刮过楼宇缝隙，发出呜呜的号角声，冷硬如铁。

为这虚无缥缈的“上火”，我还是去了趟市场。并非为了遵从某种古老的养生训诫，倒更像是一种徒劳的、对抗这漫长灰暗的仪式。市场里人声鼎沸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，是活鱼在塑料盆里甩尾溅起的水腥，是禽类羽毛间温热骚动的气味，是堆积如山的土豆表皮泥土的芬芳。我绕过这些，径直走向角落的菜摊。

就在那里，我看见了它。一堆荠菜，挤挤挨挨地放在褪色的红塑料盆里，刚从郊野的泥土中拔起不久，根须上还沾着湿润的、深褐色的土坷垃。叶子是那种蒙尘的绿，边缘带着经历风霜的暗红与锯齿，毫不起眼，混在芹菜、菠菜、油麦菜那些水灵光鲜的同类中，像个灰头土脸的乡下亲戚。我蹲下身，拈起一株。那叶子在我指间是粗糙的，甚至有些扎手，全然没有温室蔬菜的肥嫩。凑近了，一股奇异的、清峻的香气钻入鼻腔——不是香菜的张扬，也不是薄荷的冲凉，而是一种混合着泥土腥气、晨间霜露与某种植物汁液微涩的野性气息。这气味猛然击中了我，像一把冰冷的、绿色的钥匙，“咔哒”一声，旋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封冻的门。

我买下了一大把。

回家，将它们浸入清水。泥沙在盆底缓缓沉降，像时光的碎屑。洗净的荠菜，颜色变得鲜润了些，绿意从内部透出来，叶脉清晰如掌纹。焯水，拧干，剁碎。刀锋与砧板碰撞，发出笃笃的轻响，那清冽的香气便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，越来越浓，越来越纯粹。我调了肉馅，拌入这团翠碧，又打了两个鸡蛋，摊成薄薄的金黄蛋皮，用来包裹这些春天的信使。

当第一枚荠菜春卷在热油中泛起细密的油泡，由苍白转为诱人的金黄时，我口腔里的溃疡似乎不那么疼了。那是一种被更强大的、更具象的“生”的气息所震慑与安抚的错觉。我顾不上烫，咬下一口。外皮是极致的酥脆，内里却是柔软的、滚烫的春天。荠菜的滋味在唇齿间迸开——一丝清苦打头，随即是难以言喻的甘鲜，仿佛咀嚼的不是菜蔬，而是融化了冬日最后一片残雪的田野，是解冻的河床下涌动的第一股活水，是大地深长睡梦后，那一声带着草腥味的哈欠。

我站在锅边，一个接一个地吃着。窗外，天色依旧阴沉，风也未止息。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不同了。春天并未以雷鸣或花海的方式宣告它的来临。它只是派遣了这样一位沉默而坚韧的信使，带着一身风霜与泥土，穿过钢筋水泥的森林，将一枚微缩的、可咀嚼的荒野，径直送到了我的唇边，我的胃里。

那枚溃疡，在几天后悄然愈合了。或许，它并非“上火”，而只是我的身体，在以一种微小而确切的痛楚，呼唤着、应和着那来自大地深处的、名为“立春”的萌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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