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四节气之芒种

cjsdbjing

窗外的鸟叫，不同了。

不是春日那种清脆的、试探性的啁啾，也不是求偶时节婉转多情的啼鸣。那是一种短促的、急切的、甚至带着些微沙哑的“喳喳”声，从凌晨四点多便隐约响起，到天光微亮时，已连成一片焦躁的鼓噪。它们仿佛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，在枝头、檐角、空调外机之间，扑棱棱地飞来掠去，衔着草茎、泥点，或是某种闪亮的小物件（一片玻璃纸，一团棉絮），匆匆忙忙，进进出出。

起初被这噪音扰醒，颇有些心烦。推开窗，想驱赶一番，却看见对面楼宇的雨檐下，一个半成形的泥巢已初具轮廓。两只灰扑扑的麻雀，正合力将一根比它们身体还长的枯草往巢边拖拽，小小的身子因用力而紧绷，翅膀急促地拍打着空气以保持平衡。那场景，竟有一种不容分说的、埋头苦干的庄严感。

我忽然意识到，这便是“芒种”了。一个听起来就带着锋利感和紧迫感的节气。“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”，说的不仅是麦类有芒作物待收，更是稻谷等作物需及时抢种。收与种，这两件农事中最繁忙、最紧张、最需要与天时赛跑的活计，竟在这个节气里狭路相逢，短兵相接。

鸟雀的忙碌，不过是这天地间宏大交响的一个微小和弦。真正的乐章，在远离城市的田野上奏响。我能想象，此刻的江南，刚收完油菜或麦子的田畴还留着金色的茬口，散发着阳光与秸秆混合的焦香。而拖拉机或老牛的脚步已迫不及待地踏入，翻起黝黑湿润的泥浪。农人赤脚站在田埂上，指挥着秧苗如绿色的箭矢，被一束束精准地抛入水田，旋即立正、站稳，在微漾的水面上排成整齐的方阵。汗水滴入泥土，瞬间不见踪影，只留下深色的印记。空气中弥漫着泥水、汗水和秧苗清气的混合味道，那是“种”的味道，是生命被再次植入大地的、充满希望的辛劳。

而北方，麦浪应当正黄到极致，在干热的风里翻滚着金属般的脆响。收割机的轰鸣昼夜不息，金色的麦粒如瀑布般倾泻入仓。那是“收”的味道，是饱满、是踏实、是一年劳作兑换成的、沉甸甸的喜悦。收与种，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，正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的、与时间抢夺希望的接力。

这紧迫感，甚至透过钢筋水泥，感染了城里的生活。菜市场里，苋菜、空心菜、丝瓜、毛豆……夏令蔬菜突然就占据了半壁江山，水灵灵、脆生生地堆成小山，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。水果摊上，杨梅紫了，桃子红了，西瓜的纹路清晰得诱人。一切都在疯长，在成熟，在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生命最饱满的姿态。连天空，也常常是一副急匆匆的模样，上午还碧空如洗，午后便可能涌来大团大团饱含雨水的积云，泼下一阵酣畅的太阳雨，又匆匆收场，留下湿漉漉的街道和蒸腾的、更加闷热的水汽。

这便是一年之中，生机最为汹涌、也最为“狼狈”的时节。没有春日的慵懒萌发，没有秋日的从容沉淀，一切都像被拧紧了发条，被催促着，呐喊着，向前奔跑。生长与收获，这两个原本有先后次序的词汇，在这里被压缩进了同一个炽热的时空，呈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并行不悖。

傍晚，鸟雀的喧闹稍歇。我再次望向那个雨檐下的巢，它已基本成型，像一个粗糙却坚固的碗，静静地卧在阴影里。那对麻雀夫妻并肩站在不远处的电线上，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，似乎也在喘息。它们的忙碌，暂时告一段落。接下来，是孵化的等待，是哺育的辛劳，是另一场与生命和时间的赛跑。

我关上窗，将城市的喧嚣与田野的想象都隔在外面。但心中那份被“芒种”勾起的、关于收获与播种、关于紧迫与希望的复杂心绪，却久久徘徊。我们的人生，不也常常面临这样的“芒种”时刻吗？旧的成果需要盘点、收割，新的计划需要立刻播种、启程。容不得太多的瞻前顾后，容不得太久的喘息停留。只能像那鸟儿，像那农人，低下头，扎进去，在时间的缝隙里，抢收一季金黄，抢种一片新绿。

夜风带来远处工地夜班的机器声，规律而执着。这城市，也从未停止它的“芒种”。而我们每个人，都是这宏大季节里，一粒微小而忙碌的种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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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坟墓：地上土丘为坟，地下的为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