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州（蟳埔）：开在牡蛎壳上的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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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泉州市区喧闹的西街与香火鼎盛的开元寺，车子向东南方向的晋江入海口驶去。高楼渐稀，滩涂、养殖场和低矮的村舍开始占据视野。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，香火气与油炸味被一种更原始、更腥咸的气息取代——那是海风、淤泥与贝类混合的味道，粗砺，直接，不容分说。此行的目的地，是蟳埔村，一个以“蚵壳厝”和“簪花围”闻名的小渔村。

村口并不起眼，与闽南沿海许多渔村无异，略显杂乱。然而，当我深入那些狭窄弯曲的巷陌时，一种奇异的景象攫住了我：道路两旁的房屋墙体，并非寻常的砖石或水泥，而是由无数灰白色的、大小不一的牡蛎壳，混合着红泥，层层叠叠垒砌而成！这些牡蛎壳，半片嵌入墙中，弧形的背部朝外，密密麻麻，在阳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幽幽的光泽。它们排列并不十分规整，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、海浪般的韵律感。墙脚处，往往生着墨绿的青苔，更衬得那些牡蛎壳如同史前巨兽的鳞甲，古老而神秘。这就是“蚵壳厝”——用海蛎壳建造的房子。

我用手触摸那些凸凹不平的壳壁。坚硬，粗粝，带着海洋的质感与岁月的包浆。据说，这些牡蛎壳并非本地所产，而是宋元时期，满载丝绸、瓷器的泉州商船从非洲东海岸返航时，为压舱而带回来的。巨船卸下珍宝，这些废弃的牡蛎壳便被智慧的蟳埔先民捡拾回来，变废为宝，砌成了遮风避雨的家。抚摸这面墙，仿佛能触摸到当年“海舶鳞集、商贾咸聚”的盛世回响，能感受到海浪的颠簸、异域的风情，与寻常百姓家对“坚固”与“就地取材”最朴素的渴望。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，穿梭在蚵壳墙之间的巷弄里，发出呜呜的轻响，像是古老船帆的叹息，又像是贝壳在低声吟唱它们跨越重洋的史诗。

就在这粗粝的、充满历史感的背景下，另一抹极其柔美、鲜活的色彩撞入了我的眼帘——那是蟳埔女的“簪花围”。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婆，正坐在自家蚵壳厝的门槛上处理渔网。她的装扮，让我瞬间屏息：盘在脑后的发髻，不是简单的束起，而是精心地环绕着一圈圈纤细的花环！那些都是鲜花，以素馨（茉莉）为主，间杂着玉兰、含笑或其他应季的小白花、红花，用极细的铁丝串成，密密地簪在发髻周围，形成一个馥郁的、颤巍巍的“花圃”。她的耳饰，是典型的“丁香坠”，大而圆的纯金耳环，垂在肩头。上身是右衽的盘扣衫，俗称“大裾衫”，下身穿着宽大的黑布裤。这一身装扮，与身后斑驳的蚵壳墙，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：一面是海的坚硬、历史的沉郁与劳作的艰辛；一面是花的柔美、生命的绚烂与对美的执着追求。

更让我动容的是，这并非节庆时的特殊装扮，而是蟳埔女日常的、世代相传的习俗。从孩童到老妪，只要出门，必簪鲜花。在村中小道、码头、市场，我随处可见头戴“簪花围”的女子。她们或挑着担子，或骑着电动车，或蹲在码头边撬剥海蛎（“蟳埔”之名正来源于此），那些娇嫩的花朵，就在她们辛勤劳作时微微颤动，香气混合着海腥味，飘散在空气里。年轻的女子，花色更艳，发髻更高，步履匆匆间，是一道流动的风景；年迈的阿婆，银发已与素馨花相映，她们安静地坐在巷口，用满是皱纹的手，慢慢地将新鲜的花朵串成新的花环，眼神平静而满足。

我试图与一位正在撬海蛎的阿婆交谈。她双手粗糙有力，动作麻利，撬刀一别，肥美的海蛎肉便应声而出。她的“簪花围”有些旧了，但花朵依然洁白芬芳。我问她：“阿婆，每天戴花，不麻烦吗？”她抬起头，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朴实的笑容，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普通话说：“习惯了呀，从小就这样。不戴，头轻（不习惯），不好看哩。” 她说，花是清晨去花市买的，或是在自家院里种的。这已不是简单的装饰，而是融入血液的习惯，是身为蟳埔女的身份认同，是对平凡甚至艰辛生活的一种不容置疑的“美化”宣言。海蛎的粗粝与鲜花的娇嫩，生活的重担与头顶的芬芳，在此达成了不可思议的和谐。

夕阳西下，我走到村边的码头。归航的渔船陆续靠岸，发动机的轰鸣、渔民的吆喝、海鲜的腥气，混杂在一起。女人们涌向码头，帮忙卸货、分拣。她们头上的花朵，在金色的余晖中，在渔获的银光闪闪间，依然醒目地绽放着。那一刻，我忽然理解了“蟳埔”二字更深的意义。它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名称，更是一种生命态度的象征：生活或许如牡蛎壳般粗粝坚硬，充满风浪与磨砺，但心灵可以如鲜花般柔美芬芳，在任何境地下，都不放弃对美的向往与创造。那开在牡蛎壳墙边的“簪花围”，是开在生活本身之上的、最倔强、也最动人的花朵。

离开时，我买了一个简单的素馨花环，戴在腕上。清淡持久的香气，一路陪伴我回到喧嚣的都市。那香气里，有海风的味道，有历史的尘埃，更有蟳埔女在劳作间隙，抬手抿一抿发髻时，那份对生活的认真与深爱。她们告诉我，真正的浪漫，从不是远离烟火，而是在烟火最盛处，在牡蛎壳垒砌的粗糙现实里，为自己，也为世界，簪上一朵永不凋谢的鲜花。

JJUF

本是青灯不归客，却因浊酒留风尘。
星光不问赶路人，岁月不负有心人。

JJUF

成大事者，首重格局。凡事有大局观和长远眼光，而不计较眼前一时之得失。古今中外能成大事者，莫不如此。还得果断但不专断，要听得进不同意见。要懂得向上社交，要善于规划，要顺势而为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