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四节气之清明

cjsdbjing

青团的气味，是从巷子口那家老糕团店飘出来的。一种温润的、糯甜的、夹杂着清新草汁气的味道，像一条柔软的丝带，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蜿蜒，不由分说地缠上人的嗅觉，牵着你往那个方向去。

店面狭小，蒸汽氤氲。老师傅站在巨大的木甑后，手上动作快得看不清，一捏，一揉，一裹，一个碧绿圆润的团子便成了型，码进铺着湿纱布的笼屉里。那绿色，是艾草汁染就的，不是颜料那种死板的翠，而是一种沉静的、饱含水分的绿，仿佛将江南最湿润的一段春光，都浓缩进了这软糯的皮囊里。豆沙馅是自家熬的，深紫红色，甜得恰到好处，带着些许未被完全碾碎的豆皮，沙沙的，更添质朴的香气。

我拎着一盒刚出笼的青团，温热透过纸盒传到手心。这温度，和这气味，像一把双重的钥匙，瞬间打开了一条时光的通道。通道的那头，不是具体的某年某月，而是一种氤氲的氛围，一片被雨打湿的、开着紫色二月兰的田野，和田野尽头，一缕缓缓升起的、青白色的烟。

我忽然不想回家了。转身，登上了前往郊野的公共汽车。

车窗外，城市逐渐退去，换上了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。那黄色是如此的嚣张、铺张、不管不顾，像打翻了的阳光，泼溅得到处都是。其间点缀着粉白的桃李，如同盛宴中偶尔穿插的素雅点心。但清明的主角，似乎不是它们。当汽车驶近那片低矮的山丘，喧闹的黄色被一片沉郁的松柏绿取代时，一种肃穆的、带着潮气的安静，便笼罩了下来。

墓园总是相似的。整齐的碑石，缭绕的香火，零星的哭声，以及更多无声的伫立与擦拭。我并无特定的祭扫对象，只是循着那艾草的香气与记忆里的青烟，信步走着。空气中弥漫着香烛、纸钱燃烧后的特殊气味，有些呛人，却又奇异地给人一种“人间”的实在感。

我找了一处僻静的石阶坐下，打开尚有余温的纸盒。青团的碧绿，在这以灰白、深绿为主色调的环境里，显得格外触目，像一滴浓缩的、活生生的春天，不慎滴入了黑白的老照片。咬一口，糯皮软韧，艾草的清苦率先弥漫口腔，随即，豆沙的醇甜涌上来，中和了那一点微涩。这滋味，复杂而妥帖。

不远处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，正用一块干净的手帕，仔细擦拭着一方墓碑。她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嘴里喃喃说着什么，忽而微笑，忽而停顿。阳光透过松枝，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她没有哭泣，只是平静地，像在为一个久未归家的孩子，整理床铺。

我忽然明白了。清明，这个节气的双重意味，在这一刻，被一枚青团奇妙地连接了起来。那清新的艾草，是生，是葳蕤的、蓬勃的、属于田埂与春野的“清”；那甜糯的豆沙与祭扫的烟火，是死，是缅想的、回甘的、属于记忆与血脉的“明”。我们以“生”之滋味的丰美，去供奉、去连接、去理解那“死”之永恒的静默。那缕青烟，是飘散的，也是凝聚的；是告别的，也是重逢的。

手中的青团吃完，唇齿间留着清苦与甘甜交织的余味。山风起了，带来松涛阵阵，也吹散了香烛的烟霭。远处油菜花的明黄，依旧耀眼。生者的世界，如此喧嚣而鲜明。我站起身，将包青团的油纸仔细折好。归去的车上，那艾草的香气仿佛仍萦绕不散。它不再仅仅是一种食物的味道，而是成了穿越“清”与“明”两个世界的渡船气息。船的一头，是唇齿间的当下与鲜活；船的另一头，是心尖上的过往与永恒。我们在清明这日登船，摆渡于两岸之间，完成一年一度最温柔的顾盼与回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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